一个时辰后,清漪先回答神志问题。
“名字?”
“敖清漪。”
“上一轮的词?”
“鱼篓。因为篓底漏水。”
“这一轮选什么?”
她从剩余活字中拨出两个字。
“松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唐赛儿小时候拿松针给鱼篓补缝,扎了自己三次,篓还是漏。”
回答完整。
清漪呼吸每分十二次,伤口渗血停在上一条布线内,灰线没有继续越向颈侧。四项停止线均未触发。
王中孚仍把拆箱方案摆在纸上。
鱼箱尾板向外延长三寸,清漪便不必再退鳞。可第二道路卡专查长箱,原箱有南河货栈烙印和固定尺寸,一旦临时加长,账单、箱体和车辙便对不上。拆板还会破坏木托固定点,路上颠簸时伤口更容易移动。
继续退鳞则承担记忆、呼吸和灰线风险。
拆箱会暴露,继续退鳞会伤及记忆,两边都要付代价。
“我选再退。”清漪说。
“目标?”
“只缩短两寸半,让身体能平直放入原箱。不是退完,也不是为了多存法力。”
“停止线沿用?”
“沿用。再加一条:达到两寸半立刻停,不因为状态尚可继续。”
王中孚将上限写到墙上。
第四轮不再以半个时辰为整段,而拆成三小段。每段一盏茶,段间重新报呼吸、量体长、检查伤口和问词语。
第一段退了八分。
命鳞白光上升不到半格,清漪尾部金色加深。右前爪的形状没有明显改变,包扎也未松动。
第二段退了七分。
呼吸从十二降到十,休息片刻回到十一。灰线仍在原处。王中孚问“松针”,清漪回答得比第三轮快,却把扎手次数说成两次。
“刚才是三次。”丁五说。
清漪闭眼回想。“三次。”
这是记忆差异。
可能是疲劳,也可能是退鳞影响,已经足以触发讨论。停止线原本只写“认不出名字”,没有把细节错误列入。王中孚不能事后悄悄扩大规则,却可以提议不做第三段,改拆箱。
“还差一寸。”清漪说。
“也可能差的是你以后记得的一件事。”
“鱼箱明早过路卡。拆箱会把所有人留在这里。”
“所以重新决定,不是假装没有代价。”
在场四人分别表态。
杜占海倾向拆箱,理由是记忆无法修补。
丁五倾向再退一小段,因复查队已经在街口集合,现场改箱未必来得及。
清漪选择继续,但把第三段上限从一寸降为八分;不足部分通过移除箱内尾端多余软垫、改用薄软布解决,不弯折身体。
王中孚同意这项新上限。
第三段退到七分时,丁五提前报停。
清漪的呼吸突然降到每分九次,虽然还没碰到八次的硬线,连续两次间隔却明显拉长。目标只差一分,身体已经能平直放入箱内,没必要再冒险。
第四轮总共缩短二寸二分。
没有达到最初两寸半的目标,却满足运输所需。
他们按新约定停止。
身长够了,胸腹却只收窄一寸,鱼箱最窄处仍会压住右肩伤口。杜占海拆掉箱内一根横撑,改用两条外箍补强;木托右侧削出弧形空槽,使包扎悬空,不与箱壁摩擦。改动都在箱内完成,外部烙印和标准长度不变。
龙爪也不能强塞。
右前爪退鳞后已缩成三趾小爪,仍无法完全贴住身体。他们用软布分别包住四爪,固定在自然屈曲位置,不把受伤前爪拉直。尾端多出的七分空间则塞入湿软草,防止车辆刹停时身体向后滑。
丁五再次核对伤口血线。第四轮渗血扩大一分,未到半指。灰线没有越颈,却在命鳞周围形成一圈更深的边缘。命鳞亮度升到灰阶第三格,离开清漪四步后仍能保持半刻,说明承接量可能增加;长期稳定依旧未证实。
清漪的外形已经很难再称作坠江时那条小白龙。
龙角近乎消失,吻部缩短,腹鳞由纯白返成淡金,尾鳍也越来越像鲤鱼。隔着气孔匆匆一瞥,或许只会当成某种怪鱼;箱盖一旦全开,四爪和命鳞便藏不住了。
“能说话吗?”王中孚问。
“能。”
声音比上一轮更轻,却没有失去语言。
“除了名字和词,再说今天在哪里。”
“旧传教印刷所,地下纸库。明天……不,已经天亮了,今天会复查。”
时间判断曾迟疑,随后自行纠正。王中孚把迟疑也记下,没有只记录最终答对。
须弥芯声音在这时模仿她说:“把命鳞给我。”
真实清漪听不到,却看见王中孚记笔记。
“它说什么?”
“要命鳞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记作共同决定。”
命鳞瓷匣因此固定在清漪一侧,不经王中孚手,也不靠近银圈。退鳞没有改变须弥芯禁开规则。
“名字?”
“敖清漪。”
“词?”
“松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停了片刻。“补鱼篓。扎了……三次。”
神志仍在。
细节需要更久才能找回。
清漪休息半刻后被平移入鱼箱。箱底木托托住胸腹,伤口一侧留空,低水位只浸湿尾部与腹鳞,不淹没包扎。湿布覆盖背部,龙吻前方保持通气。命鳞装在固定瓷匣内,挂于箱侧两步距离,不与伤口接触。
装箱后先静置一盏茶。
呼吸保持每分十到十一次,血线未扩大,木托也没有因水重下沉。丁五从六处气孔逐一试风,确认纸框和湿布没有堵住。随后以空车在后院缓慢绕一圈,模拟两个门槛和一次刹停;清漪尾端只滑动半寸,伤口侧仍悬空。
这些检查花掉复查队敲门前最后一段时间。
纸马残片没有拼装。
两片发光残纸平码进空白账册,中间垫硬纸保护折痕,由丁五随身带走。它们仍是散纸,谁也没有趁转移把纸马重新折起。
王中孚不跟鱼箱同车。
他掌心绿印仍贴银圈,必须保持九步以上。杜占海推鱼车,丁五负责观察孔与外布血线,另由两名南河货栈工人负责真实鱼货账。
出发前,须弥芯声音说道:“路卡会开箱。”
路卡大概真会开箱,可须弥芯偏在出发前说出来,仍像是在等王中孚慌乱开门。
他把原话记下。
没有开门。
楼外传来复查队第一声敲门。
鱼车从后院同时起步。

